庞白 | 给小镇写本书

■庞白

  多年前的一天,我领着北海电视台几个朋友去我老家合浦县乾江小镇。

  我们走在炊烟飘起的街道上,时不时停下脚步,看看齐眉的花窗、房屋外墙上的花纹、脚下轧出深深凹痕的石板路,以及不再使用的打铁铺、车缝社和客人零落的百货大楼、杂货店等。我们这几个行色匆匆的人,目光和小镇人的目光对上时,发现他们虽然没讲什么,但感觉得到他们的丝丝好奇。那时的乾江小镇,陌生面孔很少,因婚姻移居乾江的人也没几个,还远不像现在,有那么多人知道。现在,周末甚至平时,都有不少游人到小镇寻幽访古。

  那次乾江之行的成果,是拍成一部10分钟左右的纪录短片,在几家电视台播了出来。现在想来,那算是比较早以电视节目的方式向外界宣传乾江小镇了。男主持人敦威——一位气质儒雅、声线敦厚的兄长。片子里,有一个镜头我至今不忘:敦威站在蜿蜒的石板路中间,仰着头,一言不发,然后好一会儿,他才长叹一声。那一声,悠长但不包括任何汉字;没有一个汉字,却又让人感到意味深长。后来,我问敦威是怎么想到那样表达的。他反问我,面对时间的流逝,除了一声叹息,还能有什么别的更好方法呢?

  其实,镜头之外的敦威还作了另一番感慨。面对这个古老小镇,生于东北,后随父母迁居四川,然后又到广西北海工作的他说,故乡应该就是乾江这个样子,有古老的石板路、斑驳的围墙,人虽不多,但有烟火气,这才会有乡愁。

  过了一会儿,他又自言自语:“我是遗失故乡的人了。”

  这个细节,被我写进长篇散文《低语》,发表在《广西文学》杂志上。

  确实如此,时间中的小镇,时间中的生命,时间中的世事变迁,会让人心生感触,而那一声叹息,不但包括眼前看到的,也包括更多无从言说的。

  后来,去乾江的人慢慢多了。摄影的、画画的、写作的、做文物保护的,都有。再后来,广西电视台、《广西日报》《北海日报》等媒体也去乾江采访、拍纪录片。中央电视台曾拍过8集专题片《走遍中国——走进北海》,就专门到乾江取景和拍摄了不少镜头。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播出后,不少漂泊在外的老乾江人都看到了,定居广东电白60多年的庞家才就是其中之一。他给弟弟庞家能打电话说,他在电视节目里看到庞家老屋了。庞家能是乾江中学退休的英语老师,我是他的侄子,也是他的学生。他告诉我:“四哥(庞家才)打电话来时,哭得不成样。”

  大概是乡情和乡愁,让一个古稀老人流泪了。

  乡情和乡愁是什么呢?儿时的记忆、青年的悲愤、中年的惦念、老年的依恋?还是诸多与故乡有关的生命里的细节?或者是印记中的失而复得、破镜重圆与悲欢离合?可能都是,但应不止这些。

  乾江,地处北部湾畔南流江出海口处,自两千年前秦汉起,便是货物聚集、扬帆远航之地。作为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古合浦港的核心部分,这个地方文化底蕴深厚,历史遗存众多。明清两朝,还是中国南方重要的海防要塞,军事设施林立,重兵驻守。宽阔的海洋、富饶的土地,养育了一代代乾江人。

  但是,近百年来,乾江一直坐落在稻田中,寂寂无声。春水盈盈,风吹树摇,稻苗泛绿,稻翻黄浪,秋收冬藏,小镇灰色的青砖围墙和泛白的裂纹石板路,不动声色。它像一个宠辱不惊的老人,也像随时可以出发的少年。它积蓄的力量,要从往事中寻找。这就是我要写一本《海丝古港——北海乾江村》的缘由。

  千百年来,这个地方几度繁华,又复归沉寂,一度甚至被时间埋没。但古镇从不荒芜,这里的人们,把世俗生活过得有声有色。

  曾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以为自己离开乾江那片土地,把老家的房子抛到背后,会心慌,会活得没有根基,会过得茫然和没有退路。也曾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以为自己已与故乡和老屋相去甚远。不管造成这种关系是有意还是无意,我都以为自己再也接不上与童年相连的那根线了。但是,与生养过自己的土地的关系,就像无数次欺骗过我的世事和我的关系一样,太多变化和想法根本猜不出,把握不准。这种变化和想法就像一场绵延的戏,而戏中的我,完全分辨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是观众、什么时候是演员。

  但是,因为千丝万缕的缘由,我又得以一次次回乾江,回水星街我的老屋。

  置身老屋,看着日愈伤损的墙壁,门板更加隐褪了年份,后院的花木败落不堪,一家人住过的房间空着,父亲亲手修补的窗户仍完好,母亲带领我们搓鞭炮做烟花的炮凳仍然倚在墙角,我和弟弟在墙上挖的洞结上了蛛网……

  不知道怎么了,便有一股热流从内心升起。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、破旧的老屋里,我感觉到自己还是一个孤独、脆弱、无助的孩子,根本承受不住房子里弥漫着的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人到中年的我,竟然无法自已,多次泪流满面。我终于相信,乡愁是血脉里的江河,一直在流淌。

来源:《北海日报》2025年12月29日第06版:艺谭 副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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