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潇湘妃子
小时候,每次放学回家,放下书包,几乎雷打不动地要干一件事——煮饭。搬张小矮凳站上去,洗锅、淘米、盖上盖子,把稻秆一束一束绕成结,像一个个蜷缩的小兽堆在墙角边,有序地塞进土灶内焚烧,看火苗欢快地跳起舞来。在火光的历练之下,缕缕炊烟钻过一道漆黑的烟道,挣脱束缚,伸展腰肢,厨房就渐渐弥漫着米饭香味与草木灰的味道。炊烟升起半个多小时,就会看见父亲戴着一顶草帽如期而回,舀上一碗米汤,放几粒盐巴,端起“咕噜咕噜”下肚,又匆忙出去干活了。
父亲是砌土灶的高手。他砌的土灶特别好使,排烟顺畅不呛人,还能“拔风”助燃,村上甚至镇上的很多人都找他砌土灶。我和伙伴讲:“我认得我家的炊烟,我们家的炊烟是特别轻盈的,因为灶台是我爸砌的。”
南方的冬日潮湿阴冷,一连下十几天的绵绵细雨,嘀嘀嗒嗒敲打在瓦砾上,渗得骨头缝里都发疼。在我们家,对抗严寒的主要法宝即是烤火。记忆里,父亲要么穿着一双拖鞋,要么就是光脚着一双墨绿色的解放鞋,从未见他穿过一双袜子。那时我问:“爸,你不穿袜子,不冷吗?”他只是笑了笑,说:“有火烤呢?”“那要是出去干活呢?”“干活不会觉得冷的。”父亲答道。早上父亲要是不上工,总会拢上一盆柴火,我们在被窝里听他喊道:“火烧旺旺的了,快点起来吧!准备吃早饭了!”我们姐妹仨才赶紧起床,围在火堆旁,吃起热气腾腾的早饭。有了火,快乐便在火堆边燃起,烤红薯、烤年糕、烤花生、烤甘蔗,那是冬日无法抵挡的诱惑。
炎炎夏日,火烧云把大半个天空都映红了,我们便将饭桌放置在家门口吃晚饭。有时父亲会从溪边钓到鱼回来,家里就做红烧鱼和两个家常菜,一家人围坐在门口吃晚饭,天宽地阔,惬意得很!如若看见喜欢喝酒的邻友经过,必定会被父亲热情地挽留下来,倒上碗酒,畅饮起来。这时候,蚊子像是也闻到了喷香的饭菜,从四面八方气势汹汹而来,活跃得很。这时候,父亲总会笼蚊烟。只见父亲拿着一把竹耙,把远处的麻木树的叶子勾搂成一堆,扯一束干稻秆将火点燃,让它燃烧一会儿,就赶紧抱来一大捆刚从田间割回来的食虫草,均匀地撒开,压在火上面。这时,丝丝缕缕的青烟升起,蚊子不一会儿就逃之夭夭了,我们便接着吃晚饭。当蚊烟愈来愈稀薄的时候,火烧云也落了,天空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三三两两的星星。此时,我们将饭桌撤进屋里,抬出父亲亲手做的竹床乘凉,邻居大爷大妈总喜欢摇着蒲扇来聊家常,孩子们则围着那堆蚊烟追逐打闹,做各种各样的游戏。
如今,火烧云也依然会在天边燃烧,父亲却早已和缥缈的蚊烟去了另一个世界,我们一家人坐在大门口笼起蚊烟吃饭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,故乡那片独特的烟火,也慢慢消失在我的生活之中。只有在午夜梦回时,那些烟火斑驳的往事才会幽幽浮现,安慰着疲惫又匆忙的我。
来源:《北海日报》2025年12月15日第07版:繁花 副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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