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锡金 | 家乡的老井

■官锡金

我的家乡坐落在八寨沟腹地,四周群山环抱、青山绿水,村庄正前方不远处有一口老井。

老井是家乡的源泉。据父亲说,这口井是父辈几个人开挖的,养育了一代一代的家乡人。老井就像一枚温润的旧印章,嵌在记忆的阡陌上,六十多年光阴流转,依旧清冽如初。

记得,童年的晨昏总绕着那口井打转。小学时光,放学帮妈妈挑水煮饭是每天必做的家务活。从我家到水井约两千米乡村小路,是儿时最熟悉的征途。那口井井口青石铺砌,井壁用石头垒砌的,井边用两三个石磙(俗称“石牛”)立起作垫脚,井底有一些粗浅的沙石,井水便是从石头的空隙中冒出来的。老井不算深,3米左右的深度,俯身便能望见井底略粗的石头、青绿的苔藓,约1.3米宽的井口呈圆形,就像大地睁开的一只明眸,映着蓝天白云,也映着我们踮脚提桶的身影。

井水清澈透明,水天一色,平静的水面像一面镜子,井里映着蓝天,蓝天里有悠悠的飞鸟、朵朵的白云,有时也有我们几个孩子清晰脸庞的倒影。有时隐藏在垒砌的石头缝间的一只青蛙突然“呱”的一声,“扑通”跳到水里,没有了踪影。这时,平静的水面被打破了,水波荡漾,闪着光芒,蓝天、白云、飞鸟都不见了。坐井的青蛙也没有看到,我们反而受到了惊吓。

老井的水冬暖夏凉。炎热的夏季,将手伸进井里,冰凉爽肤,用手轻轻捧上一口喝,甘甜又解渴;寒冷的冬季,像一口热锅,井口飘散着一团白雾,有时还冒出热气,打上来的水有一些温热。记得,村里人最喜欢把青菜拿到井边洗,母亲也不例外。她们来到井边,一边摘菜,一边清洗,一边闲聊着村里村外的趣事。

老井养育了全村人。村人认为水是有灵性的,有治愈和带来好运的力量源泉,因而慢慢形成向水井许愿的习俗。乡亲们在每年春节正月初一去挑水时都会往井里扔下一些硬币,以祈求财源滚滚、吉祥如意、生活安康,久而久之就见到许多硬币在井底闪闪发光。

汲水时最是有趣,也是很讲究技术的。将系着绳子的铁桶顺井口放下,铁桶触到水面的瞬间,“咚”的一声轻响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慢悠悠晃动桶子,让桶身倾斜,清甜的井水便顺着桶壁汩汩涌入,满桶后吃力地向上提拉,绳子在掌心摩擦出温热的触感。随着桶子沿着井口往上提,一股清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,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,沁人心脾。凑到桶边抿一口,井水甘醇爽口,带着天然的清甜,顺着喉咙滑下,暑气顿消,倦意全散。

儿时个子矮小,身体瘦弱,力气不大,只能挑着两半桶的水往家走。一根竹制的扁担压在稚嫩的肩上,起初是生硬的疼,后来便只剩下一片火辣辣的麻红。由于道路狭小且坎坷不平,两个铁桶一前一后地摇摇晃晃,总会溅出一些水珠滴落在泥路上,洇出一串浅浅的湿痕,像一串省略号,串联起童年的质朴时光。

长大后我离开家乡,到城里读初中,再到高中,从此我很少再去挑水了。到了1986年,在外地工作的伯父不忘桑梓、慷慨捐款给家乡购买自来水管,乡亲们欢呼雀跃、闻令而动、投工投劳,从离村四公里的那古山引回山泉水,自此家乡结束了挑水的艰苦日子,挑水成了尘封的记忆。但是现在偶尔梦回童年,仍是那两千米的乡村小路,仍是那口清澈老井,我们弯腰提桶,井水映着年少的脸庞,清晰得能数见睫毛上的水珠。

老井从未断流过,即使在最干旱的季节。那口养育了几代人的老井,也许早已被人们遗忘。村里的年轻人或许就不知道村里老井的位置了,或认为早已不复存在了。其实,老井并没有被填埋。经历六十多年风雨洗礼的老井,如同家乡的老屋、老树一样,永远不会在我心里消失。

周末回乡,我特意绕到村前田埂寻找那口老井,深情地望上几眼。它还在,只是井边杂草丛生,井口长满了苔藓。我拨开杂草,俯身望去,井水依旧清澈,只是再也没有人用桶来汲水挑水了。如今,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,勤劳致富的乡亲们建起楼房,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山泉自来水,人们再也不用去老井挑水了,老井成了村庄的记忆。

可我知道,这口老井早已融进我的血脉。它不仅滋养了我的童年,更教会我何为坚韧——就像那井底的水,无论岁月如何变迁,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清冽与甘甜。家乡的老井,是我心灵的驿站,是乡愁最温暖的注脚,无论走多远,想起那口井,想起那清甜的井水,便知道,根永远在那个叫家乡的地方。

来源:《钦州日报》2025年11月28日第07版:红树林

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

微信小程序二维码
© 版权声明
THE END
喜欢就支持一下吧
点赞13 分享
评论 抢沙发

请登录后发表评论

    暂无评论内容